52 无意义（七）

    藤丸立香等人在神庙当中的逃亡占不到天时，谈不上地利，甚至也称不上人和。

    在重新获得尼托克丽丝的直接命令后，那些看起来完全在凭借死者遗留的残念行动的亡灵也变得行动有序了，能够灵活地分成小队，在建筑物内部不算特别宽敞的走廊里对这些不速之客围追堵截。何况，神庙内的通道和陷阱也在不规律地做出变更。

    迦勒底的御主不认为这是原本便如此的功能。光辉复合大神殿当中不能说完全没有类似的机关，但奥兹曼狄斯也绝没有将这种“破坏美感的东西”搞得到处都是。不过，她倒也不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逃亡之路了——原本看似通畅的走廊突然变成死胡同，原本以为暂时安全的厅堂之中突然从暗门里冒出敌人，如此种种的突发情况在水晶魔宫里时，她已经不止一次地品鉴过了。考虑到这次还有着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驱赶、斥退死灵们的埃及神兽组合在，不需要在每一次突围时都用到手中的武器和本就不多的以太，藤丸立香甚至觉得，这段强度不算特别大的拉锯战，还称得上是轻松愉快。

    虽然整个队伍里，真这么想的大概只有她一个，不过在这些人当中，绝大多数目前还没有真正为目前的现实感到太过困扰。毕竟，除开藤丸立香和她的亚空间动物朋友们之外，这个斩首队伍的初始成员是一个克隆原体，两个大远征时期的传奇阿斯塔特。要说阵容如此豪华的一支队伍在二三十分钟的转进、游击、探索和躲藏当中，就真切地从那些字面意义上“一碰就碎”的敌人身上感受到什么压力，那也不太可能。甚至于，他们基本没有在眼前的战场上思考太多，反而将自己的绝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寻找下一步的出路上。

    “我有些怀疑，我们是不是真的还能从这间神庙当中撤出去。”在第四次被不停变换的走廊堵住去路之后，阿库尔多纳语气烦躁地说，“我们在来之前真应该把桑托重新抓回来的，如果现在能有个工程钻，情况就会明朗许多。”

    “没有用的。”接话的人，有点令人吃惊的，是洛特。这位被钢铁勇士随便从哪个帝国世界里捡出来，随便做了适配性检测，随便进行了改造，随便扔在部队里放养至今的混沌阿斯塔特虽然成功地随便活到了现在，但实际上，他作为“星际战士”所应该具备的正面战场作战能力，就算是放在帝国中那些常被他的钢铁勇士前辈们诟病为“温室里的花朵”的阿斯塔特战团里，也属于比较抱歉的等级。何况现在，他周围的这几位在不严谨的评价体系中都可以笼统地归在“天花板”这个等级上，相比之下，唯一一个灰扑扑的洛特就显得格外上不得台面了。

    但好歹，他也是个阿斯塔特。不论他的血脉是传承自佩图拉博还是多恩，这些基因种子中带有的韧性都不至于令他也在这二三十分钟里被看不见光明的情势压垮。只是在经历了之前这一段动荡起落的经历之后，他的情绪确实不太好，看待问题的角度也格外悲观，故而，在想要说话的时候也只会发表一些唱衰的观点：“这异空间里的所有建筑物上都有着亚空间力量的保护。我们试过，通常的攻城器械甚至没法在不允许施工的部分留下痕迹。何况，就算打破墙壁，走廊还是会移动。除开更进一步地激怒神庙的掌控者，我看不出这有什么用。”

    平心而论，这观点虽然不中听，但还挺客观的。可惜，当这种不中听但客观的观点从一个叛乱派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些人就不太能做到平心而论了。

    纳西尔冷哼一声，在终结者头盔里面瓮声瓮气地说：“这个队伍里不需要有人负责说丧气话。我看，不如我们现在就让你‘死得干净’吧。这倒也不算是违背了女士和你的约定。”

    “纳西尔，别闹。”藤丸立香很无奈地说了一句。她显然还想再补充点什么，但在她的下一句话出口之前，洛特的方向另外冒出了一点声音。

    “怎么？”纳西尔依然没什么好气，“你那身破破烂烂的动力甲终于——”

    “哎呀！闭嘴！”藤丸立香有些急匆匆地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

    很难确认，到底是纳西尔首先选择听从了这小姑娘的命令，还是他首先意识到来自洛特的那些细小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才保持了安静。距离钢铁勇士比较近的珀伽索斯没有说话，但在物理上威慑性居多地“提醒”了对方一把，让对方不情不愿地通过神经链接，把动力甲中的那点滋滋声放大，叫附近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这么一来，大家就都能轻松地辨认出这种声音的来源了——那是洛特动力甲中内置的信号接收器发出的声音，有什么人在钢铁勇士战场通讯的广播频道中开了口：

    “以‘钢铁’为名的‘勇士’们，你们是为何而战的？”那个声音说道。

    这显然不是托拉米诺的声音。洛特在心里做出了判断。但在他犹豫是否要将“说话的人不是我们的指挥官”这个事实报告出来的时候，已经另有人从别的角度这么做了：

    “这是奥兹曼狄斯的声音。”为了不盖掉洛特动力甲上广播的声音，藤丸立香在一边用很小的音量嘀咕。

    按照洛特自己的想法，他觉得实在不应该在眼下这个群敌环伺的情况里听广播。但很可惜，他现在连自己的性命都没法完全抓在自己的手里，自然没有对这些事情的决定权。于是，奥兹曼狄斯的声音依然在战场的嘈杂当中回响着。

    没人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个广播频段的。频道的性质决定了这是单向通讯，没有人能对他的问题做出回答，但奥兹曼狄斯似乎本就没有期待有什么回答，只是一味继续提出自己的问题：

    “自帝皇（摩西）统一人类的所谓的‘大远征’结束后，这一万年来，你们到底是在为什么而战？”洛特意识到，这声音不是在询问，而是在质问，不然他没有必要反复提出同一个问题，“作为一支军队，你们因碱基上天然存在的联系而选择跟随你们所谓的‘原体’。但这万年来，你们所经历的无数征战到底是为了什么？”

    洛特本来不想理会这些来自亚空间生物的胡说八道，可同一个问题在他耳边重复了三次之后，他也下意识地分出一部分脑力，在应对敌人和选择逃亡路径的同时，开始思考它的答案。或许驻扎在大神殿内部，能同时听到这广播的钢铁勇士中，其中一部分意志不是非常坚定的人们，也会像洛特一样开始类似的思考。但对于这队伍中的其他人来讲，他们不具备进行这种思考的先决条件——很显然，他们都不是钢铁勇士。

    “他是不是知道的有点多了？”顺手又用自己手中泛着灵光的剑砍倒几个木乃伊，在它们哀嚎着重新变回以太、等待在尼托克丽丝法术之下“重生”的阿库尔多纳也轻声嘀咕了起来，并且很明确地对着藤丸立香说出了下半句话，“当初跟你解释星际战士军团基本构架的时候，塔维茨可费了好大的力气呢。”

    “难道我听课就听得很开心吗！”藤丸立香忍不住在奥兹曼狄斯演讲的声音底下小声反驳，“那时候我根本连哥特语都不太熟！”

    这段接近调侃斗气的谈话没有继续下去，因为他们都还打算继续听听广播里到底在说什么。奥兹曼狄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中气十足，似乎与藤丸立香原本的印象里没有什么区别：

    “无法做出回答也实属正常，因为你们本就没有目的！”频道中传来了如此直白而尖锐的结论，令洛特差点原地跳起来，“你们不过是盲目地跟随着自己的基因之父，盲目地遵循着来自上级的命令，盲目地漂泊在宇宙当中！如果军团长没有下达命令，你们就毫无目标，只是在为了仇恨而仇恨，为了活着而活着，为了战争本身而发起战争！你们所有行为的逻辑都不过是在为自己空虚的生命塑造一个虚假的意义，并自欺欺人地借由这种意义的假象填充自己空虚的生命而已！除开想方设法取悦自己的上级和原体，你们的行为当中真的还具备什么其他称得上是‘志向’的动机吗？”

    珀伽索斯在听了这一段话后，显得有点茫然：“现在的钢铁勇士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吗？”

    “他说的好像对也好像不对，但他也知道得太多了吧？”藤丸立香有点惊讶，“奸奇到底告诉了他多少东西啊？”

    纳西尔看着洛特已经涨成猪肝色的面孔，却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一乐：“我觉得他说的应该挺对。”

    “那又怎么样。”钢铁勇士强撑着，用一种假装自己非常客观的语气评价道，“除了激怒神殿里我的同僚之外，他说的这些话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但是余允许了！”广播里又传来这样的声音。

    这话说得洛特一愣：你是什么人，又有什么资格来“允许”这种事？钢铁勇士又什么时候需要由一个外人，或者说，亚空间生物，来对自己的生存方式指手画脚？这宣言当中隐藏的含义引起的怒火几乎令洛特发笑，他相信，同样能收到这广播的其他钢铁勇士大多也会同样被气得七窍生烟——可惜，这是单方面的广播，故而没有谁能打扰到奥兹曼狄斯接下来的演讲。

    “值得赌上性命的目标本就是奢侈品，并非人人都能凭自己去发现。”他这样说，“作为无光的庸碌者，在真正的太阳之下借取光芒以生活度日，本就天经地义。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谴责的事情！平凡者本就天然具备追随强者的需求，阿斯塔特与原体之间的碱基契约更是强化了这一点。你们只是很倒霉，因为你们的原体作为‘太阳’，并不能散发足以引领整个军团的光芒。因此，借由今时今日，你们进驻在余之光辉复合大神殿中的缘分，余作为法老，提供给你们另一个选择：

    “你们是要顺应自己被写入基因的本能，继续追随着自己被迫选择的那颗不能发光的太阳，最后在黑暗当中浑浑噩噩地生，浑浑噩噩地死，让自己的魂灵在无意义的重复、战争与杀戮中空耗，身后留下的名字也无人在意；还是抵抗这种被碱基契约强加下来的选择，追随真正的太阳化身——追随余，‘王中之王’奥兹曼狄斯，为自己挣得在真正的光明之下，向着一个真正的目标昂首挺胸地前进、征服与建设的权力？你们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对此做出思考与决定。三小时之后，余将在神殿中接受那些愿意追随的战士，抹去那些不愿归顺的入侵者。当然，不论此事的结果如何，都与余最终的目标无碍。余就在正殿中的玉座之上，静待佳音。”

    广播就此挂断，而情绪上已经到了极限的洛特终于忍不住了：

    “他是怎么敢这样说的？”当他开口时，也根本无法掩饰自己气急败坏的语气，“他凭什么就觉得自己比一名原体还要高贵而伟大？敢于如此大言不惭地直接在钢铁勇士的通讯当中说出这种话来？”

    他还有很多骂人的话想说，但最终也只能针对对方傲慢到目空一切的态度问题来骂。对他来说，广播中的这一番话确实很难听，但洛特自己也知道，他实在找不出什么能够有力反驳的理由：恐惧之眼中分散着的钢铁勇士战帮，确实大多不过是些漫无目的漂泊着的散兵游勇。在这一次，原体突然提起兴致召集了军团之前，包括洛特自己所在的战帮也一样——除开因为莫名其妙的仇恨跑去殴打帝国之拳系的帝国战团之外，不过是在混沌阵营当中，以近似雇佣兵的生存方式勉强维持生计而已。

    洛特开口这么说，不过是出于自身亟待发泄的无能狂怒而已。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的这句话竟然真的获得了回应：

    “就凭他是奥兹曼狄斯。”藤丸立香的语气有些无奈，“很难解释，一方面，‘尊贵的法老’的确就是这个性格，另一方面，早年他——”

    迦勒底御主的这句话并没有说完，因为洛特身上的广播又重新响了起来：

    “——对了，余不慎忘记了一点，还没有告诉你们，法老会给你们指出一条怎样的道路。”奥兹曼狄斯的声音又补充道，“推翻帝国腐朽臃肿的政体，将银河中的万事万象重新纳入法老的支配之下，令一切子民都能安居乐业，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自不必说。最重要的是——余将回到地球，人类的发祥之地，所谓的‘神圣泰拉’，将余之挚友（帝皇）从黄金王座的囚笼之上重新解放出来！”

    昭示着广播关闭的咔哒一声杂音响起，洛特却暂时没能在重新安静下来的这个空档里发表意见。他已经被这几句话当中包含的，不切实际的“雄心壮志”彻底镇住了，强烈到令他感觉荒诞可笑、不知所谓的震撼彻底夺走了他语言的能力。他在震撼当中茫然四顾，下意识认为，这种情绪应该已经超越了阵营的区分，会令所有人都产生相似的感受——但很可惜，他还不知道，他眼前的这几位也不能算是什么正常人。

    “呃……”在莫名略显尴尬的气氛当中，藤丸立香很勉强地找出了一点话头，“虽然……但是……哎。之后咱们跟他面对面的时候，我真得告诉他：别管原因是什么，但在‘把帝皇从黄金王座上拉起来’的这一点目的上，我们俩确实撞车了。”

    没有别人反驳她。于是，在阿库尔多纳心有戚戚的咕哝声当中，洛特也将自己震惊的目光投向了这个队伍中，看起来最不像领队的那个领队：

    “你疯了！”他忍不住大叫，“你们全都是些疯子！”

    谁都没想到，藤丸立香听到这句指控后，竟然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的确。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