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战锤世界特有的诡异成本核算方式

    铁血号，三层甲板，工业生产区域，编号A14。

    此处安置的是制造尸体淀粉口粮棒的工厂。“尸体淀粉”虽然听起来令人不安，实际上却只是一个幽默感过于糟糕的黑色玩笑罢了。这种最为常见的工业产品虽说并不是真的不能用各种意义上的“尸体”进行制作，但如果想要以注重效率的方式进行大规模生产，以满足一艘荣光女王级战列舰上额定乘员的日常消耗，还是得使用“最正统”的那种工业手段。

    一个“正统”且高效率的尸体淀粉工厂，往往位于钷素提炼工艺流程中的下游环节。在注重效率的佩图拉博所设计建造的舰船当中，铁血号的工业流线自然刻意是如此设计的。A14区的工厂在运行的过程中不会涉及任何危险的化学品，STC生产线会自动接收上游工厂流转下来的原料，并且经由完全自动化的生产过程后，直接送出配有单独包装的成品口粮棒。在这些产品被吐出机器之后，就会由在监视者的皮鞭下被迫辛勤劳作的奴工清点、整理，以不同的数量规格分别装箱，码放到指定位置，等待下一步的物流配送。

    在遥远过去中的大远征时期，这项重复性高又没有丝毫技术含量可言的工作是由机仆完成的。但在钢铁勇士追随他们的基因之父一同经历过失败的大叛乱，退居恐惧之眼后，机仆的来源就多少出了些小问题。对这些变节者来说，人命一直都是不值钱的，问题在于制造机仆所需要的机械零件。即便梅德伦嘉德上的炉火昼夜不息，其上工厂的产能都总是被优先供给向直接与战斗有关的领域当中。无人愿意为这样“重复性高而又没有丝毫技术含量可言的工作”投入珍贵的钢铁，于是，这份工作就被交给了完全的血肉之躯。

    反正，只要侵略几个帝国世界，奴工总是会有的，并且比机械零件要好补充得多。

    吊诡的是，对那些原本所居住的家园不幸遭到了钢铁勇士的征服或者掳掠，被迫成为了铁血号上终将会不断劳作至死的奴工的那些凡人们，A14区的食品工厂竟然还算是个相对优渥的去处。虽然，他们在每个周期里都不得不在钢铁勇士，或者钢铁勇士所选拔出的、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是人类了的“监工”们的皮鞭之下，不间断地持续劳作十六个小时，期间也不得不守着小山一样的食物饿肚子。在这一轮工作结束之后，他们也只能得到一丁点卡在机器中的口粮碎渣，以及一小杯带着机油和腐臭味的脏水以维持生命。此外，任何偷窃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哪怕他们只是尝试刮下机械滚轮上所沾的一丁点淀粉，都会被通了电的鞭子直接活活打死。但这里的工作对奴工来讲，依然算是“足够安全”的：

    ——至少，他们不会因为今天机魂的心情恰好不是那么愉悦，就毫无预兆地被卷进齿轮或者履带当中，直接变成混沌版本的机械润滑剂；也不会因为路过的次元铁匠的心血来潮，就被顺手抓取做了极品材料，被迫迎接另一种当事人绝不会想要主动体验的命运。

    作为价值低廉的奴工，A14区食品工厂中的工作或许是铁血号上，他们所能得到的最“安全”的工作了。最起码，就算是在这里工作的区区凡人，也多少能够对自己“是否能安全活到明天”这件事有一个大致准确的预期。这种预期所能给人带来的稳定安全感是极为有利于精神健康的。

    只可惜，这种稳定的安全感不过是源于舰船主人出于管理效率而形成的无心“恩赐”罢了。既然是“恩赐”，那么它当然也随时都可能会因为某个不知名的原因，毫无预兆地便被收回：

    一队铁环机器人，来到了这个以往的情况下，它们从不会踏足的平静区域当中。

    A14区中的任何人都没有接到它们将会来到此处的消息。奴工们无法预先知道这一点是理所当然的，但对于负责这一区域的钢铁勇士来讲，这件本不应该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发生的事件，就很令人紧张了。一个很明显的事实是，铁环机器人们似乎并不是来检查工厂的运作情况的，而这明显的事实反而加剧了负责人的紧张情绪：在它们以步调统一得如同精确计算过的动作进入区域内部的下一秒，A14区四周的隔离门便在更高优先权的指令驱使之下启动了。

    绞盘与锁链在隆隆的巨响中放下了精金打造的厚重大门，工厂四周的走廊在十几秒内便被彻底封闭，整个区域立刻成了一个连空气都无法向舰船内的其他区块流通的孤岛——遑论工厂中生产出来、等待调配的货物。

    这令负责人几乎原地应激：耽搁了物流配送该怎么办！铁之主那张精密而完美的后勤规划表上，对他们这些执行端上的人而言，可没有留出什么冗余容错的空间！

    刚一生出这样的想法，这位倒霉鬼便从自己的工位上反射性地飞了起来，冲向了始作俑者，下定决心要对此讨个说法。幸运的是，他在冲到一半的时候及时地注意到，毫无预兆地做出这些事情的是铁环机器人——佩图拉博亲自设计制造并直辖的机械卫队。这些没有自己思想，完全忠于铁之主的机器人会主动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源于原体本人的意志。

    这念头令当事人心里的冲劲转瞬就消散了大半，但在短暂的踌躇后，他还是硬着头皮，逼自己走完了剩下的一半路程：他总得知道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好规划之后的生产工作吧？

    在顺路踹翻了两个慌得不成样子，甚至还想阻止铁环机器人行动的不长眼的凡人奴工之后，负责人总算是来到了其中一个原地没有挪动的铁环面前。在这段时间里，铁环机器人小队已经分散了开来。从它们移动的方向来看，包括这个没有移动的机器人在内，它们应当是准备分别前往、把守住整个A14区域中，所有可能对外联通的走廊出口。

    “劳驾，发生了什么事？”即使对方不过是没有自己思想的机器人，负责工厂区生产管理的这位边缘人阿斯塔特的语气当中，也依然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请别误会，我不是一定要打听你们来这儿做什么。我只是想确认，我的生产和运输工作会在这期间受到多大影响？”

    就好像对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早有预料一般，这位铁环机器人转向了对方，以纯粹由机械合成的冰冷音色平板地叙述：“你的生产计划被调整了。鉴于此次搜查工作的重要性，铁之主贴心地允许了A14区工厂产生一定程度的延误。重新制定的生产计划将在四分三十秒后直接发送至你个人，你应在此次搜查结束后的八个标准时之内重新恢复生产。”

    “搜查？”这个词的出现令负责人脊背发凉，“什么搜查——我这里一直没出乱子，也绝没有什么不该在的东西混进来——”

    “——这是你能力之外的事情。”铁环毫无感情的语调如此陈述。这一直接代表原体意志的机械没有对他播报失职的处罚，可其中毫不掩藏的漠视却又令他恨不得自己被处罚。没有思想的机械并不会理会听者的情感，只是按照设定好的程序继续播报：“搜查目标有二：一个怪物，一个叛徒。”

    “我绝没有窝藏这种东西！”钢铁勇士反射性地大喊着否认，但铁环机器人没有理他：这些持有更高优先级授权的机械们已经成功抵达了它们所应该在的位置，“搜查”开始了。

    在一瞬间里，A14区中所有的流明灯都被同时关闭了。即便紧接着，应急用的照明系统便按照程序成功启动，以另一种较为昏暗的光线勉强维持了视觉所需，但明度陡然间的变化仍然在凡人奴工当中引发了一阵惊呼与窃窃私语。这些声音令负责人很愤怒，又或者他一直很愤怒，而此时，可供他毫无顾忌地发泄这种情绪的，只有他麾下的这些凡人奴工。他转过身，向着工厂内部挤成一团的混乱人群怒吼——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种尖锐的嘶嘶声里，这让他在头盔底下惊慌地瞪大了眼睛。他的动力甲自动切换为了全封闭内循环模式，呼吸格栅开始向他提供制作出的氧气。在凡人奴工当中，似乎也有少数人认得这种声音，他们立刻在人群当中爆发出了一阵惊恐而绝望的哭号。奴工们因此而混乱了起来，但很快，混乱所造成的影响便无法增大了。一些没有被固定好的口粮棒随着过强的气流胡乱飞舞了一番，最终还是遵循铁血号内部的重力场落在了地上，没有人去尝试趁着混乱捡拾这些珍贵的食物：奴工们的尖叫和咒骂声，已经在短短的十几秒内便变得微弱，直至完全无法听见了。

    分段式隔离减压是铁血号上每一个舱段都具备的标准功能。像现在这样，让整个系统都在高级权限的命令之下正常运作起来，只需要短短三十秒的时间，便足以令一整个区域内的气压环境迅速降低至接近真空。这种剧烈的变化对于本就并非生物的铁环机器人，或者穿着有全套动力甲防护的阿斯塔特而言，当然不会有什么，但对于那些毫无准备，也毫无防护措施的凡人奴工来讲，便不啻于灭顶之灾。

    缺氧导致的窒息倒在其次——不是说这些凡人们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窒息而死，而是他们在那之前，就会首先因为气压的剧烈变化和体内外的气压差而引发大范围的内出血，从而因此死去。甚至于，这比窒息要快得多：如果他们足够幸运，首先在气压差中破裂的是心脑血管等格外重要的部分，那么这足以让他们在几秒钟之内便获得一个安静的死亡；相对不幸的那些人就得多少忍受一番脏器破裂的痛苦，在努力张开口鼻和胸腔也无法呼吸的憋闷感中逐渐失去意识；最为不幸的那些人如果清醒得够久，甚至还能体会到自己体内的空气被逐渐吸走的同时，沸点急速降低的血液也跟着沸腾的奇特感受——如果他们那时候竟然还有意识的话。

    动力甲头盔的战术目镜当中，象征着凡人生命体征的小亮点在几十秒内迅速地成片熄灭，负责人几乎快要尖叫起来了：没有这些廉价的劳工，他该怎么完成整理货物并出货的任务呢？何况，毫无预兆的减压是否会对制造口粮棒的STC产生影响呢？A14区的整个工厂都很可能会因此而停摆，这当然值得负责人对此发出尖叫，可做这件事的是直接代表原体意志的铁环机器人：即便负责人想要尖叫，他也实在没有那个胆子。

    “我——大人——”他只能从自己胸腔里挤出一点语无伦次的话，“这样下去，工厂的生产任务该怎么办呢？这在效率上——”

    “我等正在执行的是原体兼顾了效率和成本的策略。重新制定的生产计划将在四分三十秒后直接发送至你个人，”铁环机器人冰冷无情的声音平静地重复，与此同时，它的整个小队都在安静地等待着整个区域当中所有凡人生体信号形成的“杂音”熄灭，暴露出原体所需要追踪的那些由科兹和安维尔的行动所留下的物理参数与痕迹，“你应在此次搜查结束后的八个标准时之内重新恢复生产。”

    与成功抓捕一名混入了旗舰当中的原体相比，区区一个食品工厂中几百个装配用的凡人奴工性命，是完全不值一提的。铁环机器人没有自己的意志，当然也不会去主动关心，区域负责人该怎么在这一片狼藉之后，仅凭八个小时的时间便重新筹集到他所需要的人手，清理掉STC生产线当中的堆积和故障，再一次让整个工厂恢复到原本的状态继续运行。佩图拉博允许了A14区的生产任务在一定程度上的延误，甚至还费心为其重新制订了生产计划——原体已经如此宽宏大量，你还想怎样？

    铁环机器人带着金属铿锵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开始执行它们直接被原体委派的任务。马格努斯出工不出力的灵能探测只能为佩图拉博锁定出目标在铁血号上的大致位置，真要精确地将科兹围困住，最终还是得依靠钢铁传来的读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