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论高情商成员在小队磨合过程当中的必要性

    不知道该说“令人庆幸”还是“令人扫兴”的，从熔融垮塌的高热金属流后方显出身影的人，真的是阿周那。

    这位深色皮肤的侍从平日里就驻守在风暴边界号上，存在感不会比阿斯塔特战团中的凡人仆役更多。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大家的工作范围没有交叉，船上的绝大多数阿斯塔特除非自带了插件，否则便与迦勒底本就存在的英灵大多保持在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里，唯二的接点大概只有医务室和食堂。这令人很容易忘记，对方也是一个“只是看起来像是凡人”的、身怀绝技的……

    亚空间生物。

    还是几箭就能射倒一个被混沌腐化了的泰坦的，战斗力非常玄幻的那种亚空间生物。

    在这段屏蔽灵能的走廊当中，同样作为亚空间生物，现在的阿库尔多纳和桑托都对在其中活动时会有怎样的不便之感有切身体会。首先，他们没法以灵体化的形式自如地穿墙进出这里，只能先在隔壁不远——具体来说，再过三道闸门之外——墙壁中没有黑石的走廊上显形，“穿上”以太编织的物理外壳以保护自己在这个场合之下变得虚弱的灵体，再一步步走进来。其次，当他们试图在这段走廊里施展任何“超出物理规律”的技法时，都会感到相当程度的阻力。在这个环境下，想要让自己“超现实”的动作达到相同的效能，必须要花费更多精力。再次，在此处被消耗掉的精力无法像外界那样，迅速通过契约从外界得到补充。当然，藤丸立香就在这里，她可以把自己的魔力分出来，但除非是极端情况，大概不会有人指望那点杯水车薪的“资源”。

    但阿周那就是硬顶着上述种种，举重若轻地熔穿了三道精金大门，来到了他们所有人面前：“御主，您还好吗？”

    “还好。”藤丸立香敲了敲桑托腰间的装甲，暗示他把枪放下来，“就是大家看起来狼狈了一点，我没受什么大伤。”

    “但这事儿你说了不算。”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声音从熔融的大门后传来，“虽然说我们作为‘赞助人和研究员’之间的合作关系当中，确实包含了‘寻找奇特的罕见病例’的内容，但我非常不认同你这种亲身上阵、把自己搞成病理标本的行为。”

    听见这个声音的当时，藤丸立香很明显僵住了。

    “我真没事！”她出于紧张提高了声音，把自己的双手藏在了背后，“就一点小擦伤！小到等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就好利索了！”

    “那你的内出血是怎么回事？”阿斯克勒庇俄斯难得地提着药箱的身影从阿周那身后捞了出来，而蛇杖上与他形影不离的那条机械长蛇更快，在他说话间就已经漂浮着凑到了藤丸立香面前，“别以为你用治疗魔术顶着我会发现不了，就你那个三脚猫水平，放在我那时候，你连个巫医都当不明白——站着不准动，让我把应急处置做完！”

    三分钟不是很久的时间，但接下来的三分钟却足够让令场所有的人，在这么一出茶番短剧当中深刻理解到了风暴边界号上的食物链结构。对此没有任何心理预期的马克西乌斯，以及连“基础知识”都只是一知半解的克隆体福格瑞姆，都对眼前这段“帝国圣人颜面扫地”的情景喜剧大为震撼，但这倒没妨碍此前已经在帕梅尼奥上见过一次的阿库尔多纳。

    “赶来这里的只有你们吗？”他向阿周那提问。

    后者摇了摇头，解释：“只是我们灵体化降下来更快一些罢了。西吉斯蒙德第一时间在上面组织起了救援队伍，但调度需要时间，利用电梯降到深处也需要。”

    “前方的情况怎么样？”

    “我们过来的时候已经清理过了一轮。如果没有其他情况突然发生的话，去往下个区域的电梯这段路上应该会很平静。”

    马克西乌斯忍不住插了一句：“有几位原本驻守在此处的极限战士应该去了你们来的方向。你们来时有见到他们吗？”

    阿斯克勒庇俄斯明显地叹了口气。阿周那往自己同僚的方向瞥了一眼，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节哀。”

    马克西乌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和林赛努斯，或者其他任意一个被派驻在这里的战团兄弟都不是很熟，也就是相互知道名字、认得出脸的关系。但一整个小队在地下监狱默默无闻地全军覆没这件事，还是令他心中升起一阵荒谬而愤怒的无力感。

    在这个问题上，更明显地表现出“伤感”这种情绪的竟然是克隆体：“可惜了。林赛努斯曾经说过，他出生在风暴星域，但很小就被黑船带走了。要是没有我带来的这一系列任务的话，他本来是想申请加入前往帝国暗面的远征队的。还有其他人……”他很难过地回头，看了一眼此前战场上的惨状，“他们本来都……”

    听见他这么一说，阿库尔多纳的情绪也明显低下去了一个台阶，桑托更是变得气冲冲的——但因为他在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显得气冲冲的，所以这没令其他人觉得哪里不对，只除了多看了他一眼的藤丸立香。

    “好了，抱歉煞了风景——我完全不认识今天死在这儿的任何人，如果大家对我突然打断目前的情绪有意见，觉得我冷血也很正常，但我还是得说一句。”她双手上的伤口才刚刚消过毒，被阿斯克勒庇俄斯带来的人造皮肤喷雾封住，但藤丸立香还是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用这点噪音抓回了所有人的思绪，“这里实在不是致哀的地方，至少让我们离开黑石影响的范围，再详细复盘这个问题，怎么样？”

    没有人表示反对，大家都知道，还并不能将目前的环境认定为安全。他们不知道周围是否还有灵族的伏兵，方才显然非常规出现的地震也令人感到不安，继续向前、尽快脱离地下环境还是当前的首要任务，只有阿斯克勒庇俄斯一把抓回了抬脚欲走的藤丸立香：

    “你确实说了很像指挥官的话，但不代表你能逃过这一针抗生素。”医神轻轻松松地按住了胡乱扑腾的御主，强制性地挽起了对方的袖子，“在接下来的三小时内，发热但不超过38℃是正常现象。还有，以后不要空手去抓自己不认识的东西！”

    ——

    藤丸立香在“走过去了”之后才意识到，其实这段走廊中，铺设了黑石、屏蔽灵能的区域只有两百米左右的长度。她之所以感觉在这段路上花费了很久，主要还得归功于因为特殊情况而降下的、每隔二十米就有一道的精金闸门。

    在穿过这十道（如果连看守间门口的那扇也算上，就是十一道）大门之后，队伍之中绝大多数成员都感到轻松不少。加之，在走廊中黑石影响不到的区域里，阿周那早已经对整条路线上的所有障碍进行了暴力扫除，所以队伍的推进速度明显加快——直到他们发现了林赛努斯和他战团兄弟们的遗体。

    之所以在叙述上使用这种模糊的形容，是因为四具了无生气的躯壳当中，还能辨认得出身份的只剩下林赛努斯一个人了。或许因为他是智库，灵能者作为高威胁单位被敌人首先给予了一个迅速而决绝的死亡，以防他燃烧起来的情感在这个能够相对自如地使用灵能的区域里，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故。他剩下的三个兄弟则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他们的遗体因痛苦而扭曲，干枯且破碎，如果不是四周还散落着甲胄的残片，旁人几乎认不出他们原本的相貌，甚至认不出他们竟是阿斯塔特。

    “说实话，这个宇宙真是随时随地都能刷新我认知的下限。”明显从遗体的惨状上看出了什么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再次路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评价，“我想不到怎么会有任何有脑子、有自我认知的生物干得出来这种同时亵渎生命与灵魂的事，甚至还能把这流程化起来。”

    在阿周那与他刚刚下到这里时，虽然还在赶时间，但阿斯克勒庇俄斯依然出于基本的尊重，将死者的遗体尽可能停放得规整了些。即便如此，他们没有过分移动这些人的位置，因此任谁都能从位置关系和遗留下来的战痕看得出，林赛努斯带着他的同僚赶往这里的目的，本来是想要保护他身后的那个，在福格瑞姆克隆体进驻不久之后，才被临时腾空改造了的房间：

    ——存放着桑托制造的，那座可以与星炬“下方”的其他咒缚军成员即时联系的灵子传输通讯装置的房间。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桑托突然地爆发了：

    “真是个蠢货。”他机械化的声音当中依然能清晰表现出恨铁不成钢的怒火，“极限战士的行为怎么都这么刻板？！守着这么个蠢东西又有什么意义？！这个破玩意儿——”

    他忍不住走上前去，狠狠踢了一脚紧紧关着的大门泄愤：“——根本没什么特别的技术含量！”

    遭受了剧烈震动的沉思者捕捉到了桑托的识别码，在莫名其妙错位的指令下，让大门就此敞开。坐落其中的整个巨大机械毫发无损，外界的一切都仿佛与它无关，它只是待在原地，还在等着桑托或者阿库尔多纳抓来林赛努斯，再次来到这个房间里一样。

    这与过去重迭起来的景象让钢铁之手一时失语，马克西乌斯不满的声音趁机插了进来：“林赛努斯兄弟只是想要守卫重要的战略资产，从结果看来，他没有失败。他的牺牲是有价值的，我不能允许你如此——”

    “——你又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任何有关这机器的事情，只是随便地把你认为的定义安放了上去！”桑托愤怒地咆哮着，轻易用自己的声音盖过了马克西乌斯的，“他就是蠢！还带累了三个战团兄弟跟他一起犯蠢！这下好了——”

    “——桑托。”藤丸立香突然插了一句。她平静而悲伤的声音不大，但竟然非常奇异地，真的让钢铁之手的声音瞬间哑火：“你们之前相处得一定还挺愉快的。”

    这句在马克西乌斯看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是在桑托身上按了暂停键一样。钢铁之手在盛怒之中转向他人的动作卡在一半，让那一套威武狰狞的铁骑式终结者装甲都显得有点滑稽。这个时候，阿库尔多纳作为另一位能够克制自己感情流露的当事人，开了口：

    “的确。”他的声音当中也浸入了少许低沉的哀恸，“林赛努斯很好相处，我想不到为什么有人会不喜欢他。”

    “马克西乌斯军士，我代替桑托连长为此事向您与极限战士战团道歉。”正因为是完全的局外人，现在的藤丸立香才能够像这样冷静地处理队伍中可能升级的冲突，“他的态度的确不恰当，但我相信他并不是想要侮辱您战团兄弟的牺牲，他只是……觉得他们本该值得更好的结局。他之所以用这样糟糕的方式表现自己的情绪，也只是因为他太爱生气了。”

    或者说，太习惯用愤怒来表达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了。藤丸立香默默在心里补充。

    被突然戳穿心底所想的桑托表现出了些进退两难的尴尬。马克西乌斯不是很明白这种情绪，在他看来，桑托只是凝固在原地，表现得很烦躁而已。但既然帝国圣人已经开口调解，桑托本人也没出言反驳——虽然他也没顺着这话递出来的台阶直接道个歉下到地面上——作为极限战士的马克西乌斯也应该发扬一下风格，暂时放过这件事。

    他们俩在沉默中相互点点头，然后撇开眼神。这当然算不得和好，但也算是化解了一场可能的决斗，在眼前的状态下，这就算好结果了。藤丸立香自顾自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口：

    “我认为还需要声明一点：当前的这个情况不是在场任何人的责任，没有谁主观上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大家都是不幸被卷入事故的受害者。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悲剧都是因灵族的艾达拉德先知意图对我发动的暗杀计划而起，如果任何人想要为自己的愤怒和仇恨找个责任人，那就该是艾达拉德——替我记一下这个名字吧，说不定过两天我睡了一觉又忘了。”

    队伍最边缘的克隆体好像被这段话刺了一下一样，猛地转过了头来，嘴唇颤抖了一下，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倒是阿库尔多纳在旁边很努力地尝试活跃气氛：“哈哈。你记性可没有那么差。”

    “也说不好。”藤丸立香不置可否，“虽然现在的环境安全了一点，让大家有产生情绪感受的空余了，但别忘了，直到另一部电梯载我们上去之前，我们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区。”

    又一轮地震几乎是卡着藤丸立香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立刻开始了，就好像故意要做她所提出观点的注脚那样。这一次的震动并不是很明显，只是堪堪能被人感觉到，但“不应该出现”的地震反复出现，就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了。

    “大气中的以太有些混乱，这个好像不是什么很自然的现象。”专业并不对口，但依然是队伍中唯一指定Caster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突然打岔，“赶紧往前走吧，顺便祈祷一下我们很快就能上去，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是啊，赶紧上去最好。”藤丸立香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一眼最边上的克隆体，故意为此提出了一个轻松些的目的，“大家越快上去，就能越快洗个澡把自己弄干净了。这样灰头土脸的算个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