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请君赴死

    林渊已经当了三百年的天下第二了。

    加上他从武徒修炼到武圣的十多年，三百多年来，他一直感觉自己活在林霄的影子里。

    林霄，是曾经和他一起从苍武大陆边陲小城崛起的同族兄弟。

    更是如今的天下第一，主宰苍武大陆三百年，至尊无敌的唯一武帝。

    林渊只比林霄小五岁，但有的时候，先来后到就决定了一切。

    当他带着前世记忆刚降生在这片大陆时。

    五岁的林霄已经是族内家喻户晓的天才神童，并和另一位寄养在林家来历神秘的四岁女童关系亲密，如是兄妹。

    他被父母取名林远，林渊，林远，虽然和他前世姓名近似同音，但“林远”一听就像是个路人的名字。

    他隐隐感觉剧本好像有点不对。

    当他五岁开始正式接触武道，锻炼习武时。

    十岁的林霄已经修炼到了武徒九重天，距离突破到武者境界仅剩一步之遥，成了林家所居的三门城中人人皆知的少年天才。

    三门城内，人人都在热议，林霄或将成为三门城有史以来最快从武徒突破到武者的天骄。

    而且据说和他从小订下娃娃亲的那位女童同样天资不俗，被顶级大派庆云宗的宗主看好，有意收为弟子。

    刚刚开始修行武道的林渊望着正给他讲述武徒、武者、武师、武侯、武王、武皇、武宗、武尊、武圣、武帝的十大境界，每个境界又分为九重天的族内讲师。

    他好像明白了，拿到主角剧本的不是他，而是比他早穿越五年而来的族长之子林霄，这位才是苍武大陆真正的气运之子，天命主角。

    果不其然，一年后，他六岁时。

    十一岁的林霄成功突破武徒境界，成为三门城百年来最快修到武者境界的天骄，被视作林家的未来，林家的希望。

    然而天骄之名只持续了一年，林渊七岁时，武者三重天修为的林霄忽然莫名奇妙的开始境界跌落。

    他尝试用尽各种办法，仍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论怎么修炼，修为都是不进反退。

    林渊在一旁默默望着他挂在胸前的那枚古朴戒指，知道接下来将是投资林霄的最好时机。

    林霄很快就从武者境界跌落回武徒，不再是那个众望所归，被无数人期待的少年天才。

    接下来三年，他受尽了各种冷落嘲笑。

    曾经追随崇拜他的人无视他、嗤笑他。

    曾经嫉妒怨恨他的人辱骂他，鄙夷他。

    这期间，只有那位伴随他一同长大的神秘少女林萱儿，以及林渊这个旁支族弟一直在默默的支持他，鼓励他。

    这段艰难时光中的鼓励与支持，让林霄逐渐将林渊视作真正亲如手足的兄弟。

    随后便是熟悉的退婚上门，三年之约，林霄正式开启主角剧本，一飞冲天。

    林渊跟在林霄的后面，随他一同历练，一同经历险境，突破各种生死难关。

    直至林霄突破武帝，成为苍武大陆真正的主宰无敌。

    林渊也早已接受了自己不是主角的命运，曾经他还有些不甘，有些遗憾。

    明明是和林霄历经同样的磨难，林霄往往能收获最大的好处，而他拼命换出来的回报和林霄一比，是那样不值一提。

    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钟灵毓秀的天之骄女，倾城绝色，也往往会因为种种阴差阳错机缘巧合与林霄发生各种暧昧情节，而对其另眼相待，心生好感，情愫顿生。

    而这样的巧合，他就一次也没遇到过。

    可他也明白，这世上，往往不是努力和拼命就一定能收获回报。

    有些时候，你就是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命好，运气好。

    谁让林霄注定是这片大陆的气运之子，天命主角呢？

    现在，林渊早已经看开了。他觉得当个天下第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没什么不好。

    就是林霄这个兄弟似乎有些太信任他了，在成为武帝主宰苍武大陆后不仅帮他成立了新的势力千山殿，让他以此监督监管苍武大陆这占据了千山万壑中的各大宗门势力，门派教派，执掌莫大权柄。

    甚至就连瞒着两位夫人私下去会面那些红颜知己的事情，也放心的统统交给他去安排。

    至于暗地里清除异己打压不服斩草除根这种略显阴暗之事……

    “远弟，你是我历经艰险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只有你一路陪伴着我度过各种绝境死难，走到今天。如果要说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是谁，就只有你了，就连我的两位夫人，萱儿和映霜略有不如。”

    那时，林霄拍着他的肩膀无比真诚的说道：

    “远弟，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事还能托付给谁了。”

    在林霄成为武帝之后，他总是拍着林渊的肩膀，托付给他许多事。

    监管天下各宗各派，暗中清除那些反对他的势力，让整个苍武大陆彻底俯首，以此成就至尊无敌之名……

    这些大事他统统交给了他最信任的兄弟林渊去办，自己更多的时候则是在武帝峰上闭关。

    林霄当了三百年的至尊武帝，闭关的时候多，出门的时候少。

    林渊当了三百年的天下第二，劳碌的时候多，享受的时候少。

    他也想好好享受啊，可是每次林霄闭关一出来，就要给他安排一大堆事情去办。

    “远弟，高处不胜寒，越是站在这武帝之巅，我越是能感受到一种孤独和寂寞，三百年太久，我们都……渐渐变了。有些话，有些事，我甚至连萱儿和映霜都不能交心去诉说。”

    林霄总是这样真诚的望着他，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

    “远弟，这世上，能让我交心托付一切，能让我放心把这些事托付的人，只剩下你了。”

    “所以，拜托你……”

    所以，林渊能怎么办呢？

    他没有办法拒绝。

    虽然最开始只是想投资和抱大腿，但在那最初十几年和林霄历险的日子里，那些血与火的日子里，他早已将林霄当作了真正的兄弟。

    那时的真情与热血不是作假，他们曾真的托付后背，生死与共。

    但三百年的时光太长，林霄变得更沉默，更稳重，更喜怒不惊，更高深莫测。

    曾经那个热血无敌为兄弟为家人两肋插刀赴汤蹈火的形象渐渐模糊，开始变得无比高大，巍峨，黑云压盖，遮天蔽日，令人不敢直视。

    那是名为武帝的威严。

    他的影子里好像也多了些黑暗深沉的东西，但他把这些东西统统甩给林渊，美其名曰托付。

    林渊有的时候感觉自己为了林霄的托付而奔波劳碌了这三百年，简直像是活成了一缕他的影子，为他奉献了一生。

    或许……早在一开始，他就活在林霄的影子里了。

    一生在背后拼命追赶他，无论怎么努力，也永远只能望到他的背影，只能是个天下第二。

    不过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

    林霄的修为早已达到了这片天地的上限，即使是为此多次闭关，他也已经快要压制不住暴涨的修为，不得不飞升上界。

    好日子就要来了！

    忙碌了这么多年，我不追了，也不赶了，也该我享受一下了吧！

    就在林渊盘坐在千山殿内，掰着指头期待的倒数着距离林霄飞升上界还剩几日时，林霄找上门来了。

    在他飞升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放心不下，还有最后一件最重要的大事要托付给自己最信任的兄弟。

    他总是这样信任林渊，这件事也只能托付给他信任的林渊。

    “远弟，这些年来我多次闭关想要压制修为境界，一直拖着不想飞升上界，是因为我每次一想到我离去之后苍武大陆会变得如何，内心就会莫名涌出一股惊悸。”

    林霄走了进来，再一次对林渊倾吐心声，像往常那样。

    他总是有什么事都对林渊说。

    “我总觉得我一旦飞升，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在这片大陆上，所以我拜托你将那些反对我们的声音压下，清除那些不安分的势力以至于让你做了很多阴暗的不光彩的事情……”

    “可不论怎么做，每次一想到这事，那股心悸之感仍然莫名浮现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一直在想，除我之外，苍武大陆上你已无人能敌，萱儿和映霜虽略逊你一筹，但也是无有敌手。你的千山殿，映霜的万壑武院，以及萱儿掌握的武帝城，三大势力已经牢牢统领苍武大陆三百年。

    “在我离去之后，到底是怎样可怕的人，引发怎样可怕的大事才会令这片大陆发生惊天剧变，令我感到如此心悸不安。

    “我越想越迷惑，越想越不安，越想越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一直想啊想啊，想了三百年，想到了在压制不住修为的这个时候，想到了今天，远弟，我终于想通了。”

    林霄走上前来，带着笑容，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真诚和信任。

    “远弟，对不起，为兄知道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但是为兄还是不得不在飞升之前最后托付你一件大事，一件只有你能为我完成的大事。”

    “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件，完成这件事，远弟你就可以好好的休息了。”

    他拍拍林渊的肩膀，说出了他要让林渊做的最后一件事。

    “远弟，为我而死吧。”

    属于武帝的力量在这一刻毫不犹豫的倾泻而出，无穷炽热的火焰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林渊彻底吞噬为灰烬。

    让他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火，继续烧。

    最终连灰烬也没剩下。

    林霄站在炽盛汹涌的火焰中，望着眼前的千山殿殿主大殿，这座他曾经亲自为林渊搭建起来的大殿。

    “远弟，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会亏待你，今后你就是这千山殿殿主，各宗各派在你这千山殿主面前但有不服，任你予夺予取！”

    熊熊燃烧的火光倒映在他脸上，仿佛投射出一千只起舞的毒蛇阴影。

    他转过身，毫无留恋的离开。

    原地只剩下一地坍圮。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至尊无敌的武帝大人会突下杀手，杀死他昔日最好的兄弟，那位千山殿主，千山武圣，林远。

    不过在这之前，另一件大事吸引了苍武大陆所有人的目光。

    武帝林霄在无数宗门大派的代表，武帝城所有民众的注目下，于武帝峰峰顶打破虚空，飞升至上界！

    那一天，天穹之上被打开了一个缺口，隐隐可见琼楼玉宇，仙宫玉阙，自那缺口的另一面展现，武帝林霄身披万丈霞光，脚踩朵朵金焰，踏入那道缺口，于无数人顶礼膜拜的注视下，飞升上界！

    那一天，无数浩瀚神秘的气息从那缺口中洒下，化作千百道璀璨耀眼的仙霞金光落在苍武大陆的千山万壑。

    众人望着这一切，纷纷惊呼“仙迹！”“仙人垂青，赐宝于我们！”，面目狂热激动到甚至于模糊。

    林霄，是苍武大陆的主宰，是一个时代的奇迹，他的雕像遍布苍武大陆各处，如今不仅成功飞升上界，还引来仙人垂青，降下仙宝仙迹！

    注视着这一幕的众人太过于狂热激动，又或许是那一道道仙霞金光太过耀眼，以至于根本没有人察觉到丝丝缕缕的黑雾悄然自那天穹缺口处流泻蔓延开来，悄无声息的落入这片大陆。

    三日后。

    苍武大陆，南部边陲小城，青山城。

    安家。

    林渊自一位俊美虚弱的少年身躯上醒来，睁开眼睛，静静望着这个如今已被林霄妻子、亲族、红颜知己彻底瓜分统治的世界。

    人心易变，物是人非，三百年太久，久到能将一个热血无敌的少年变成冷酷多疑的君王。

    林渊又怎能没有提前在暗地里留下后手与准备呢？

    十几年前，他便暗中准备好了数具没有灵魂以他肉身为原料培育出的空壳躯体，为其安排好身份与来历，寄养在大陆各地，又暗中修炼移魂秘法。

    在林霄痛下杀手，要将他烧得形神俱灭，魂飞魄散时，终于凭借着冥冥中的一缕联系，转移魂魄到这具躯壳，逃得一缕残魂。

    如今，林霄已经飞升上界。

    无人知晓已经死去的千山武圣重生归来。

    这一次，他不再是天下第二，不必去追赶某人，活在谁的影子里，不再是谁人的配角。

    他要重新掌握支配自己的人生。

    然后向林霄复仇。

    可是林霄已经飞升到另一个世界去了，隔着两个世界，又缘何提起向他复仇呢？

    林渊望着璀璨如洗的天空，缓缓勾起一丝微笑。

    那就，先从夺取和摧毁他最珍贵的东西开始吧。